唐老鸡

绝路也作前路 前路不问归途

[毛莫]《浑沌》

塞北谣:

 

 

——恶人谷,三生路。生人进,恶灵出。

 

 

穆玄英来到恶人谷探亲当晚,就生了一场大病。

想这浩气盟小少爷生龙活虎地来了,恶谷众人不仅打不得碰不得,还得加班加点地伺候着,伺候人的还没埋怨什么,被伺候得好好的那人却没来由地病倒了。

个中原因,无人知晓。

 

至于那小少爷来时的情形,也只知道他一到便被安排在小少林西侧的偏房休息,离莫雨的房间也不过十几步路的距离。当天午时直到戌时一直赖在莫雨房里唧唧喳喳谈天说地聊了个没完没了。兄弟感情好,又难得见上一面,大家都表示理解。夜深了,穆玄英便回了自己房间,被雪魔卫盯着,从莫雨房间门口目送到他自己房间门口。

本来没出什么差错。

只是穆玄英进屋后没几个时辰,在门口打盹的雪魔卫便被脚步声惊醒了,抬眼一看是自家主子正疾步走来,只披着件外衫,面色不佳。护卫们不敢慢待,连忙立正站好。然而莫雨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一把推开了穆玄英的房门。紧接着,门口的护卫们就听见了主子喊了一声:“毛毛!”回头往屋里一瞅,只见穆玄英跪在地上,手指抠着墙壁快要挠出血来,嘴里大口大口地喘息,声音颤抖着仿佛痛苦得带着哭腔。

“看什么看!还不快去叫大夫过来!”莫雨一声爆喝,护卫们总算回过神来,纷纷跑开去找大夫了。别问现在这时候谷里还有哪些大夫能醒着,便是他们都做着大梦光着身子也要从被窝里薅出来的。事后一位年事已高的万花弟子缓缓道:“遥想当年,杨贵妃夜半不适,也不过如此了。”

 

莫雨刚一进屋的时候就已跪下把穆玄英抱在怀里,紧紧握住他的手不让他再挠墙壁——看来他是痛苦得狠了,指甲已经破了几处,再放任下去只会病上加伤。

毛毛自幼身体不好,没病没灾也会动不动心口不适呼吸困难,平日里受了些寒莫雨能挺过去,毛毛就免不得发了烧着了凉。可是现在这般情形,却实在没有见过。只见他难受得满头冷汗,眼睛睁不开迷迷糊糊地说一些听不懂的话,偏偏力气还极大,莫雨勉强才能按得住他,趁着稍微不挣扎的时候用自己额头贴了贴他的,却也没发热。莫雨对医术药石虽有涉猎却不精通,此时便不敢妄动,只能按住他叫他不要伤了自己,再跟他说说话看能不能把他唤醒。

 

“少爷,大夫到了。”

先回来的雪魔卫带回来的是个年过不惑的万花弟子,尽管为人不太讨喜,但在医术上莫雨是信得过他的,便叫他赶紧过来给穆玄英诊治。

那万花搭了搭穆玄英的脉象,皱了皱眉,松开。换个位置又搭了片刻,又露出疑惑的神情。这么反反复复,搭脉搭了足有一刻钟的时间,他终于说了第一句话:“非毒。”

莫雨心道你说的什么废话,我弟弟来看我,难道我还会任人乘此机会下毒害他不成?刚要发作,他便说出了下一句:“亦非疾。”

“何意?”非毒非疾,这痛苦之状难道是正常的?

而那万花弟子却不回答,只是转了转头,像是朝四周看了看,然而莫雨知道,这人年轻时候早就双目已盲,而他晃头的力道,又不像在否定什么,莫雨费解了。

“子不语……”万花顿了顿,说道,“怪力乱神。”

 

子不语怪力乱神。

话说到这个份上,谁都该听懂了。可莫雨不信鬼神,更不觉得一个医者应当信这个,更何况,退一万步讲,小少林四面的巨大佛像,难道就是摆设?

“咒血河,三生路,恶谷戾气重。神佛本无用,厉鬼怕恶人。”他缓缓地说道,随即抬头,仿佛看了穆玄英一眼似的,“他……”说了一个字他便停了,摇了摇头。

好一个厉鬼怕恶人,敢情这些年纠缠在这里的鬼怪找自己报仇无门,就盯到了自己弟弟身上么?可莫雨想归这么想,还不是完全相信的,正好叫来的大夫也都陆续到了,便叫他们一个个过来给毛毛诊治,得出的结果无一例外:无病无疾。于是大夫们都被遣散了回去继续睡觉。

后来,浩气盟的穆少盟主夜半不适,闹得半个恶人谷不得安稳这件事,在谷里当做笑话说了好一阵,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人都散去之后,莫雨把毛毛安置到了床上,这孩子已经不像最初那样痛苦地挣扎了,却无论如何都唤不醒,嘴里还在嘀嘀咕咕说着些什么,莫雨听不清。只是现在,他是绝对没有睡下去的可能了。于是莫雨就在穆玄英的房间呆了下来,往床边一坐就不再挪地方。只是偶尔给弟弟擦下额上的冷汗,或者跟他说两句话,其他时间都盯着他出神。

莫雨最近也确实是睡不安稳,总感觉被什么骚扰着,夜半三更随便一点小声音就能惊醒。这浅眠的毛病也算是老朋友了,只是最近尤其重,而刚刚,他就是睡梦之中听到弟弟像要哭出来一样痛苦地呻吟着,喊哥哥救救我。他也没想是梦还是幻听这些可能,披上件外衣就过来了。

结果一进门,就看到这样的情形。

既然非病非疾,他倒想看看,是什么小鬼,敢在自己的地盘、自己弟弟身上撒野。

 

夜寂凉如水。穆玄英门口的守卫被莫雨遣退了,偏僻的小少林,此刻除了微微的夜风吹动枯树的声音,寂静得像没有人气。

莫雨就这么坐在床边,竟也一点睡意都无。穆玄英的表情已经渐渐平和下来了,只是还皱着眉,偶尔晃下脑袋像要躲开什么。莫雨看着心疼,用手指轻轻安抚着他的眉心,却不见缓和,只能摸着他的脸,拂去头上的汗珠。他不由想起他们幼时流浪,毛毛半夜发起高烧来,也没有过这般无助。

“啊!”毛毛忽然喊了一声,整个人也剧颤了一下,接着,莫雨便感觉到手下的皮肤冰凉起来。窗外的月光,忽的被路过的身影遮盖,在室内投下漆黑的影。

“谁?!”莫雨感觉到门外有人连忙起身走到门口,因着担心毛毛受凉没有开门,而窗外……又确确实实不见一人。莫雨当即心下微悸,去摸腰上随身携带的短刃,却发现当时听见毛毛呼救走得急,忘了带出来,于是随手抄起了墙上挂着的板斧,又坐回了床边。

风吹得越来越凶。在窗外呼呼地刮着,震得门板直响,吹动着院子里的枯树那声音就像是哀嚎。莫雨不知为何好似听到了诵经礼佛的声音,抬头看了看窗外,仍是一片漆黑,僧人们还未醒,只怕又是自己幻听了吧。

忽然,那黑影又来了,非刚才那般一闪而过,而是徘徊不去。

“什么人!”莫雨脱口而出,只是刚说出来就反应过来。这东西,只怕不是个人吧,“滚!”

可那东西竟然不怕,反而发出了凄厉难听的笑声,像在嗤笑着他。

“如果你不想死第二次,”莫雨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打开房门,“马上给、我、滚。”

门外一片混沌,什么物事都看不见,只见重重黑暗之中,仿佛有几点猩红飘散在空中。就是这些宵小把毛毛折腾成这样么?莫雨想着,好看的凤眼竖了起来,气势凌厉得好像他才是地狱里来的恶鬼。然后他想也没想,手中的斧子一把朝前劈砍过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力道大得要把空气劈开似的。斧重重地砸在地上,石阶被劈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然而莫雨没有听到斧头劈石的巨响,那声音被一声尖利的惊叫掩盖了,随即门口的浓雾散去,黑夜之中,小少林院中事物依稀可见。

这是……走了?

 

“雨……雨哥……”

“毛毛?”莫雨见毛毛终于有了意识,急忙扔下手里的斧子跑进了里屋,“有没有事,还难受吗?”

“雨哥,我没事……就是好像,魇着啦。”

“让什么魇着了?”

“不知道……乱七八糟的,好些事呢……”

莫雨坐在床头,轻轻摸着毛毛的头,猛然发现他还没醒,只是梦呓似的,跟刚才不同的地方只在于说的这些事自己能听懂了。“毛毛,别说了,你先醒过来。”

可穆玄英像是没听见他这句,只是自顾自地说着:“雨哥……莫雨哥哥,我梦见咱俩小时候了。”

莫雨见这孩子一时还叫不醒,只能接着他的话茬说:“梦见什么事了?”

“我梦见呀,小时候我半夜生病发热,你抱着我跑了大半个洛阳,一家医馆接着一家医馆的敲门,让人家救救我,你记得么?”

“……你小时候动不动就发热,这是哪一次,不记得了。”

“结果人家都不给开门,你就抱着我继续去找大夫。嘿嘿,其实我当时烧糊涂了,后来的事只怕是梦里的杜撰吧。”

“……”

“然后我们碰见一个爷爷,那爷爷打扮怪得很,说不清是江湖郎中还是江湖骗子,他说他会看,你不放心,愣是不放我给他看。他也没强求,只是盯着咱俩看了半天,然后哈哈地笑了,他说:‘小兄弟,你命硬着,死不掉,你要是死了,你哥哥他敢去跟阎王爷抢人。’”

“……呵。”

“我当时就想啊,我哥哥,当然厉害了,只是他为什么要去跟阎王抢我呢?”

“……毛毛?”

“我莫雨哥哥那么厉害,可他又不是我亲哥哥,在村里时老是欺负我。后来村子没了,我俩出来他虽是处处护着我,我却只会做他累赘,什么都做不好,还多病,我要是死了,小雨哥哥肯定可以活得很好吧……”

听到他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莫雨急了:“毛毛你在胡说些什么!快点醒过来!”

“然后我想着想着,就真的死了。”

“……”

“我想的是,死了就死了吧,好歹……不用再拖莫雨哥哥的后腿了。正到了阎王面前,有人火急火燎地跑进来,说有个小孩儿杀进地府来啦,让阎王还他弟弟。”

“……”莫雨此时已经不想说话了,他想不通为啥一个人撞了鬼还能做出如此天马行空的梦来,又叫不醒,只能耐心听着。

“后来的事我没记得清,只知道小雨哥哥太厉害啦,阎王真的怕你三分把我给放回来了。可小雨哥哥却留在下面无论如何都回不来了……”

“……”

“于是就只剩我一个人,我无亲无故的,又想到我哥哥就在地府里替我受苦,就坐在路边哭。一边哭一边想,我哥那么好那么温柔一个人,在那种全是恶鬼的地方,还不得受人欺负啊?”

“……怎么会?”

“然后那些路人就笑我,说你哥连鬼都敢杀,他怎么还会受欺负,他去欺负鬼还差不多。”

“……”莫雨觉得路人说得很有道理,无言以对。

 

“嘿嘿,后来的,就不记得了,这梦总是做不完全,兴许是做到一半就断了。”

“讲完了就醒来吧,那些都是梦,我们都活得好好的。”虽说天各一方相见甚难。

“后来又梦到有个人来跟我说,”穆玄英说着梦话,居然还能压低声音,模仿出一个粗野汉子的嗓音,“‘莫雨就是个大恶人。’”

“我本来就是恶人。”

“我跟他说,我雨哥一点都不坏,你是不了解他。你猜他怎么说?”说着,他又模仿出那个声音,“‘老子是不了解他,俺都没见过他,他一上来就掏俺心窝子。当时俺看着他觉得这爷儿长得真俊俏,比老子压寨夫人还好看,然后就啥也不知道了。’噗,雨哥,你别生气,夸你呢!”

“……你敢这么夸我我也掏你心窝子。”

“我不怕,”毛毛说着,脑袋在他手心里蹭了蹭,撒娇似的,“你舍不得。”

……我可不是舍不得么?你小子也就抓着我舍不得这点闹吧。莫雨想着,颇为无奈地弹了他一个脑瓜嘣儿。

 

“就是这些人缠着你把你折腾成这样?”

“也不算吧,他们就是太无趣了,又近不了你身,我陪他们说说话。”

“……你呀。”

“然后我就跟他说呀,我哥杀你是因为你这人坏,你想想你捉了多少无辜妇孺,为了钱财又杀害了多少人命,多少人家因为你的恶性不得团聚。我哥杀你这一次,难道没道理么?我哥好着呢,从来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

“毛毛,你不必跟他们说这些。”

“对,我哥还不愿解释,世人对他误会太深,他也这么受着,从来不争辩什么,看得人难受……”

“……我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人。”

“嗯,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好人。你抢我包子,自己吃就算了,还往河里扔,糟蹋粮食!”

“……”

“还抢我布娃娃,往灯杆上抡!”

“……我再给你买一个,恶人谷这边也有卖布娃娃的,料子不太好也有点丑,不过……”

“嘿嘿,”毛毛听他说着,又笑了,“哥哥,我长大了,不喜欢那个啦。”

“……哦。”

“雨哥,你是不知道我现在喜欢什么,总想送我布娃娃。其实,我最喜欢的就是雨哥啊,能看到雨哥,就足够我开心的了。”

“嗯。”听着他这番话,莫雨嘴角不由地带了点笑意。只是心里执念似的,还在想着刚才说的布娃娃。

“雨哥,我长大了。”

“嗯,我知道。”

“我长大了……你要是生病,我也能抱着你去看大夫了。”

“……我又不用你抱。”

“莫雨哥哥是不是只喜欢小毛毛,不喜欢大毛毛啊。”

“你又在说什么胡话了?”

“那我好不容易来一次恶人谷看你,你还把我赶到偏房来睡,我们以前都是同睡的,你这人怎么这样……”

 

“……毛毛。”

“嗯?”

“你、是、不、是、醒、了。”

“啊哈哈雨哥被你发现了啊我刚醒疼疼疼别掐啊哥QAQ。”

“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醒了还装睡吓我?”

“嗯,我知道,雨哥最疼我了。”说着,脑袋拱到莫雨胸前蹭了蹭。蹭得莫雨一下心软起来,毛毛被折腾得也是不轻,额前的碎发还被汗湿贴在脸上,嘴唇发白,看起来格外可怜,莫雨看着难过便不再与他计较。

 

“没事了吧,那我回去了。”

“雨哥!”莫雨刚站起身,穆玄英便眼疾手快地窜起来一把抱住他的腰,“雨哥陪我睡陪我睡陪我睡我怕鬼!”

“……”你怕鬼才有鬼刚才不是跟鬼聊得挺开心的么穆少侠?可惜最终,莫少谷主还是败在了对方的撒娇大法上,挤在一张小床上过了后半夜。

 

 

第二天早上,小少林的守卫们一醒来,就看见了裸着上身在院子里晨练的穆少侠,多想提醒他把衣服穿上早晨露气重易着凉……可是不敢,也不想跟浩气盟的人——哪怕是莫少爷的发小有太多牵扯。可是,少爷呢?

“莫雨哥哥昨晚累极了,还没醒来❤~”穆玄英对着满院子找莫雨的侍卫这样说着。

至于这一晚发生的事,在恶人谷被传成了什么样子,这就是后话了。

 

 

——————FIN——————

 

 

 后记:

2/14那天写完的,发了微博忘了发这边,补一下_(:з」∠)_

最后是拉灯还是啥也没发生可以自行理解,虽然有种把这个当做拉灯并把肉补出来的冲动【。

标题故事:

浑沌是古代的凶神。传说他形状肥圆,像火一样通红。虽然没有五官,却能通晓歌舞曲乐。人类无法看见也无法听见他,他经常咬着自己的尾巴并傻笑。如果遇到高尚的人,浑沌便会大肆施暴;如果遇到恶人,浑沌便会听从他的指挥。常常藏匿于穷凶极恶、怨气极重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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